鲁北童谣:唱喳儿

滨州文学 2019-08-24 07:00:08

“齐鲁风”鲁北传统文化原创作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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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刘宗兰

作者简介:

刘宗兰,1951生,初中文化,当过农民,做过民办教师,石油公司职员退休。作品在《齐鲁晚报》《老干部之家》发表,在“我与中国梦诗词大赛"中获奖。

“小公鸡,绿尾巴,从小住在姥娘家——”四十年前,母亲教我两岁多的女儿唱喳儿的情景,仍历历在目。“唱喳儿”是当地俗语,有的解释为顺口溜,也有的干脆称之为打油诗,我倒觉得童谣更为准确。在鲁北地区,唱喳儿都是代代相传,口耳相授,有着久远的历史传承。现在四十岁以上的人,都清晰记得许多娘亲教孩子唱喳儿的段子。

作者的女儿小时跟姥娘学唱喳儿

母亲会唱很多喳儿,《小巴狗戴铃铛》《扁豆花一撸嘟》《蚂蚱段》《山老鸹》等等,张口就来,既好听又好记。我是听着母亲唱的喳儿长大的,我又把这些喳儿唱给了我的孩子们。“天上的星,弥留转儿,俺就会唱蚂蚱段儿。少马牛,得了病,嘎达剪子请先生。油蚂蚱,会看病:你这个病,是不轻,十字路上扎大棚。姑姑娘子来吊孝,嘎达剪子两眼红。”



当时也不懂唱的是啥,后来才知道,这原来是讲了一个故事:少马牛与嘎达剪子是两种蚂蚱,长的差不多,少马牛个大,嘎达剪子个小。不知道它们是母子关系还是夫妻关系,有时少马牛还背着嘎达剪子,很亲热的样子,一看就知道是一家人。那姑姑娘子(也是一种蚂蚱)有点类似少马牛与嘎达剪子,但有点胖也较短,乍一看就知道它们之间有亲缘关系。所以,少马牛得了病后,嘎达剪子赶紧去请医生。医生油蚂蚱(另一种蚂蚱)看了以后,感到无能为力,于是下了病危通知:“病得不轻啊,快去十字路口扎个灵棚,准备料理后事吧。”听到少马牛去世的消息,亲戚姑姑娘子来吊孝,嘎达剪子陪着苦,哭得两眼通红。那嘎达剪子的眼,现在还是红的。寥寥几句,把几种蚂蚱间的感情都唱了出来,一起生活互相帮助,有病赶快治疗,去世了失声痛哭,展示了亲人之间的关爱、亲情。

这些喳儿是祖上一辈辈儿传下来的,来源于生活,易懂好记,在民间广为传唱。也有些喳儿是随着形势的发展,村里有才气的人根据需要现编的,很有新意,人们很喜欢。“扬莎草”是早先时候鲁北地区婚礼上的重要礼仪活动,也就是现在司仪要做的事。主家要在结婚前提前订下扬莎草的,因为一个村里这一行当做得好的人不多,要有才气现编现挂(演出专用词,即兴发挥),还要符合新婚双方的实际情况。扬得好,挂的妙,会使婚礼现场气氛热闹,观礼的老少爷们儿笑声不断,主家自然高兴。

记得村里一个叫潍县的娶媳妇,请三爷爷给他扬莎草。多少年过去了,村里人还清晰记得三爷爷给他一家人起的蚂蚱名。就因为主家的外号叫“蚂蚱弟”,三爷爷把《蚂蚱段》编进了唱喳儿里。

新媳妇刚下轿,三爷爷抱着个花斗(古代测量粮食数量的器具),里边装的是用铡刀铡碎的草和烙的小火烧。据说是为了避邪,在新媳妇头上扬莎草,这样新媳妇身上就不会有邪气,传说娶媳妇有娶了妖怪来的。小火烧也有讲究,火烧很小也就瓶子盖那么大,点着红胭脂,多种图案很是好看。但火烧不能烙熟,等着别人说“生”,寓意媳妇生孩子,就讨这句吉利话呢。红地毯从轿前一直铺到洞房门口,那扬莎草的也得从轿前扬到洞房门口,并一直唱喳儿不停。扬莎草的一边扬,孩子们一边抢莎草里的火烧。还要说明一点,新媳妇是被两个年轻媳妇从轿里扶出来的,现在应该称伴娘。这两个人叫“架媳妇的”,也有说法:“待要好,两个嫂,”两个大伯嫂架媳妇是上讲的。但也有的喳儿里连架新媳妇的也编上,反正架媳妇的是和新媳妇同样让莎草扬的满头都是。

花轿一落地,两位嫂嫂一左一右把新媳妇从轿里扶出来。这时,三爷爷扬莎草的喳儿声就开始了:“新媳妇下轿,无老无少,我是你叔公公给你扬莎草。”三爷爷一边唱喳儿一边从斗里抓出莎草和火烧,扬在新媳妇和架媳妇的头上。孩子们抢着火烧,大人们哈哈地笑。

三爷爷继续唱:“新媳妇下轿笑嘻嘻,你公公的外号叫蚂蚱弟。蚂蚱弟、蚂蚱嫂,你婆家的蚂蚱真不少。飞头狼、油蚂蚱,炕头上坐着个犁犁巴。”说的这犁犁巴,就是新媳妇的婆婆。当地习俗:新媳妇下轿时,婆婆要坐在炕头上,怀里抱个墩子,寓意是“婆婆抱墩子,当年抱孙子。”等新媳妇进了门,家里就成了蚂蚱大全了,一直到新媳妇生的孩子还给延续上个蝈蝈儿。这段《蚂蚱段》,现在村里还有很多人知道。

最有意思的是,一首喳儿还唤醒了一个不孝子的良心。他叫拴住,在村里辈分大,我们都称呼他娘“老奶奶”。这老奶奶年轻时生了六个孩子都夭折了。到了第七个,为了长命,在一百天时给孩子找了干娘,给孩子取名“拴住”。不知是巧合,还是真灵验,拴住真被栓长命了。谁曾想遇着灾荒年,为了省下粮食给拴住和他娘吃,爹却饿死了。老奶奶守寡苦熬着把拴住养大,好不容易给拴住娶了媳妇,媳妇过门不长时间,就开始嫌弃婆婆。拴住听媳妇的话,把他娘送到了临沂大姨家里,一去就是一年,也不去接。

这年麦后,生产队里分了麦子,家家蒸馍馍、烙油饼。晚饭后大街上乘凉的老人、中午在大树下做针线活的婶婶嫂嫂们,只要见到拴住和他媳妇就唱《山老鸹》,就连光屁股的孩子都拍着屁股冲着拴柱媳妇唱:“山老鸹,尾巴长,娶了媳妇忘了娘。把娘送到山沟里,把媳妇背到炕头上。烙油饼,熬鱼汤,媳妇、媳妇你先尝。我去山沟背咱娘,咱娘变成了铜钱郎(一种会飞的昆虫),嗡嗡飞到南京——”栓柱媳妇感到理亏,当场气哭了。第二天,拴住找生产队长请假去临沂接娘。生产队长不光在大忙季节准了假,还把队里运送庄稼的小推车借给拴住用。当村里人看到他推回她娘时,脑袋瓜好使的三爷爷又挂出了新喳儿:“小推车,两个把儿,拴住推着老娘妈;老娘妈,咱回家,一家团圆笑哈哈——”拴住把娘接回来后,小两口很孝顺。村里的男女老少依旧有唱《山老鸹》的,但拴住和媳妇知道,这喳儿已经与他们无关了。

后来才慢慢懂了,原来说书唱喳儿都是教育人的。随着那悦耳顺口的喳声,前辈留下的优秀传统和良好行为习惯,悄悄走进孩子幼小的心灵,慢慢融化在血液中,成为他们人生路上的第一盏明灯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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